我斷續的記寫今天,憶寫昨天,探寫明天,時間如流奔湧,昨天未遠,明天將近,而立足點就是今天,今天是昨天的明天,是明天的昨天。今天,我年過七十了,基本上多宅在家裡,甚少遠遊,無事瞎忙之餘,常想起生活中所遇之一些人、事、物、貓,這裡面,有些人,我其實並未當面見過,或真正認得,想起來,才知道原來一直放在心裡,像見過、認得一樣,是所謂神遇。我靜靜坐著,與所見所思執手相看,或放手道別。當我寫下,有點像是書寫者與被寫者的心靈對舞,被寫者或旁觀者可能會說不對,不對,這一步不是這樣的。
那也沒法,只能抱歉,我是依觀察與揣測,下筆描繪你的精神面貌,可能行差踏錯跑遠了。但是每一步,每一個字,我都是認真的。
現在編輯與我共同選出我的自說自話七十篇成書,書分三卷:往昔的迴聲,日常的滋味,生命的流動。
章節分出後,我大為驚異,彷彿看著我蕪雜的文字在眼前亂跑一陣,紛紛跑到歸屬的地方,攜手有了新的樣貌。篇幅比較大的是第一卷「往昔的迴聲」,由第一篇「人間天問」開始,按文章呈現的順序,大概軸線是從我幼稚園時期看到的白色恐怖事件寫起,推衍注目海峽兩岸的人各自在當頭轟擊的政治狂濤巨浪下如何奮力求生,然後回望我親歷的美麗島事件,之前,當下,與之後,最後定睛香港眼前事,慟事,我可能不夠資格對香港人說什麼,但我只有文字,於是我只能以文字交心,以文字擁抱。本卷最後兩篇是「香港連線」和「昨日當我年輕痛哭時一文藝復興獎答問稿」,雖說大悲無言,但我大概是因為和香港隔著海,又同香港有特殊的因緣,得以絮絮吐出這些文字。
2020年,香港艱困的一年,香港的文藝復興基金會與在香港成立的端傳媒共同頒發了「文藝復興獎2020」,這個獎項的目的是鼓勵獨立創作者「在風雨飄搖之時,堅持創作,繼續發出無光之光」,獎項類別包括純文學獎、非虛構寫作獎、傳播大獎、音樂獎、紀錄片獎和劇情片獎,而得到「2020致敬文藝復興人」冠冕的是在電影、文化、著作等方面成就很高的陳冠中先生,我很榮幸,能以2019年春山出版的「時光悠悠美麗島一我所經歷與珍藏的時代」一書得到非虛構寫作獎,得獎理由中有這樣幾句話:「......作者繞開現實政治爭鬥,平平淡淡的寫一個一個時代的印記,一樁一樁難忘的小事,以及政治磨難下一位一位樸實的人物。行文雋永,筆力於細微處卻磅礡萬千,寫出政治漩渦之外的時代真實樣貌......」。這是永誌難忘的褒獎和看待,給我很大的鼓勵。真心感謝,感謝香港,感謝香港人。
然而在線上頒獎典禮中,兩位主持人一一頒獎和介紹時,剛簡單提及陳冠中先生,螢幕畫面即成一片無聲的黑,輪到我時,主持人才講到我得到什麼獎,螢幕畫面也轉為一片無言的黑。有朋友認為這可能是傳播技術上出了問題。是耶?非耶?總之那是2020年,黑幕降下,一葉知秋,香港的艱困年代似將長長延展下去。歲月荒涼,最近聽聞文藝復興獎已經停止運作數年,在公民社會橫遭打壓的現時香港,文藝復興基金會之處境艱辛,可想而知。但我相信,燈下總會有人堅持創作,繼續發出無光之光,在香港,在臺灣,在其他地方。
我的書轉入第二卷「日常的滋味」,以「煮飯花日月」開啟的這一卷比較短些,是稍微輕鬆的轉場,寫了不少吃食之事。不過,也未必都很輕鬆,飲饌間也會帶出點輕鬆之外的別樣滋味,例如「吃飯,走路,說話」這篇,說著說著轉入悲傷作結,「對書做菜」這篇看來會是全文細細都講做菜,但其實不是,真正要講的是我敬重的那位做菜的人,看到最後才會知曉。
第三卷「生命的流動」之多篇散文長長短短,以「雨日思」起筆回顧,大致按時序走,寫風物變化,人生種種,那心會淌淚,人會流逝,貓會老去之種種。但那與逝者或識者、不識者交會時互放的光芒即便隱去,仍留眼睫,凝眸望去,彷彿還在。讓一切還在的定身法,藏在記憶裡,藏在筆底下。因此也寫到我之前出的兩本美麗島書,以及與我同代人唱出的牧歌、輓歌、戰歌。編輯選我記述老友,並抒心境的一篇「微雨從東來」為第三卷和全書的壓卷,也建議以這五字古詩句作為書名。
整本書抵不過一句詩。不過就請讓我大膽借用這句陶淵明詩為書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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