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望見我的植物隨季節而變化,百香果枝葉由它的大盆往外蔓生漫遊,先抓住我給它的枯樹枝撐架,再搭上一大株龍葵,用捲鬚鉤牢後,繼續往前探索一盆金錢樹有無支持的心意。這枝葉前鋒若往回看,當訝異自己竟已遠離母盆,走了這麼迢遙的路。
在植物茂長的季節,北窗外好像有片小叢林,由龍葵、金錢樹和百香果聯手組成的小叢林,高高遮了滿窗。
我著迷的望著滿窗綠意,揣想家裡二貓在這林下捕蟲追蝶的感覺。不久前還不是這樣的,不久前的窗玻璃外還沒有近在眼前的小叢林,那時候是這樣的:
植物的生命力不時讓我驚訝。曾看見社區朋友家順牆逶迆下垂的大片炮竹紅而驚豔不已,剪回幾枝,插種於吊盆後,過一陣那短枝竟然活了,往上伸展,往前延展,往下垂展,且如同朋友家的那樣,長枝著花,紅豔可愛。
這長枝外延的炮竹紅彷彿要把我家陽台和陽台外的近樹遠山綰連起來。多年前,曾經有位幫我兒子洗月內,且住在鄰近的婆婆對我說她很喜歡那遠山,她站在她家陽台,伸手遠遠撫觸著山頭平緩的稜線,對我說那是象鼻山,象靜靜伏著,象眼睛在那裡,在微微凹陷的那裡,象耳朵在那裡,在微微突起的那裡,而象鼻子放低,很平靜的往外伸,真是好山,看著看著,心會平靜。 婆婆又說,象鼻山會擋掉狂風暴雨一大半的力量,每次颱風來,它都會保護山這邊的人,所以對著這樣的山過日子,人會很好很安詳。
當時我們剛搬來這棟公寓,孩子初生,萬事波動,聽婆婆講山,我不大能體會語中山意。年輕的我,隨家人,隨同學,進入過台灣山區,爬過些大山,走過些古道,那些都還是不久前的經驗,腦海裡那些山的影像還那麼鮮明,我因此稍有些「五嶽歸來不看山」的驕傲。但我略知婆婆被政治力糾纏、破壞,獨力養大女兒的坎坷大半生,猜想她大概不會喜歡雄奇陡峭的山勢,眼前這平和的象鼻山,於她方有撫慰的力量。
幾年過去,我認識了父祖幾代住在這山區的原住民,也聽說象鼻山真正的名稱是「赤角蘭山」。幾年過去,把赤角蘭山喚作象鼻山的婆婆老了。老的徵兆之一是她開始懷疑鄰居對她不好,會趁她不防備,潛入家裡偷她的錢。婆婆的女兒,我的朋友S,告訴我說婆婆會把錢東塞西藏,藏到自己都不記得了,S不時在冰箱、枕下等奇怪的地方發現零錢整票。
有一天,婆婆分幾次拎著好幾大袋裝滿衣服的塑膠袋來按我家門鈴,說是趁女兒不在,這些好衣服全部要送我,因為女兒不愛惜,竟叫她把好衣服送資源回收。我遵命收下,找機會問S怎麼回事。S說那些衣服都是多年來各家鄰居打包丟在垃圾桶邊,她媽媽去檢回家洗乾淨的收藏,實在太多了,她勸媽媽送去資源回收,媽媽生氣不肯。現在好,S很高興的說,既然都送給你了,就拜託你悄悄的送資源回收吧。
S又說住了多年的房子要處理掉,她還煩惱她的一屋子書該怎麼辦,若沒有朋友要,該怎麼好呢? 對了,S問我,你可不可以也幫忙想想辦法?
再後來,S處理掉房子,把婆婆帶回南部故鄉,幾年後,婆婆過世。最末的一段日子,婆婆住進她年輕時擔任護理長的醫院,在醫院附設的安養院度過。
安養院的老人好像都曾有過輝煌人生,個個名號響亮,S說照顧老人的護士都喊他們某某處長、經理、理事長、董事長、秘書長、院長、校長......而婆婆,當然也恢復她護理長的身份,以及工作。她和大家一樣,大部分事情都忘了,連女兒也不記得了,但她記得她最明亮的符記,她是大家敬重的護理長。每天早上,她把自己打理好,就一間一間去巡房,看看病人的情況。正在工作的護士看見她來了,都尊敬的喊護理長來了。
婆婆過世好些年了,我的朋友S也過世幾年了。被政治大力蹂躪、傷害的這對母女搬至南部,遷至彼世以後,我常常看著窗外線條平緩的象鼻山,看著象身上的相思樹、油桐樹、酸藤隨季節開出黃的、白的、粉紅的花,竟看出了味道。
有什麼比大象一般靜靜的山、安穩的山,更讓人感受到祥和的巨力、慈馨的祝福?
望著陽台花草,望著近樹遠山,我同我家二貓一起領受窗外自然的馨香,並悄悄檢視記憶中的人與事。我也想起那個年輕的我,離開南部的母盆,把枝條延展到北部,工作學習,生養孩子,買屋安家,落地生根。是的,真走了好一段風光殊異、滋味自知的長路。感謝象鼻山的庇護。感謝赤角蘭山的照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