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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聞追想錄----錢新祖在台北

2016年3月11日 0 意見

朋友的兒子騎著摩托車來我家,他是幫他媽媽辦事,來拿東西的。我請他進屋坐一下。

以前他們一家三口住在這個社區時,這孩子是上幼稚園的小小孩,現在是文雅青年了。

先生看他進門,很吃了一驚,雖然早知道他會看見一位青年,但想不到真看見一位青年走進來。

由小小孩到青年的二十年間,先生完全沒見過這孩子。他印象中的小孩子,大概都類似這個樣子,有點像小動物:


也就是說,尚未成人,跟貓啊狗啊還比較接近。

眼前的青年,清俊端正,應對大方,絕對是成人了。先生十分高興,坐下後聊了幾句就問他在做什麼工作。他說在體制外的學校教寫作。

教寫作?要準備吧?

青年說要,要花時間準備。

那我給你一點小意見。說著,好為人師的老阿伯也不管人家需不需要意見,逕自去書架上取來一本書,放在他面前。我瞄一眼,原來是先生故友錢新祖先生的著作《中國思想史講義》。

然後老阿伯就說了:這書,還有另外兩本書,是我朋友在五十多歲過世的十八年以後出版的,很多人今天看他十八年前的思考結集,覺得很深刻,也很感動。可是我現在要跟你講的是,這書是錢先生給他學生講課的講義。你看這裡面有好多講,每一講,他都在上課前反覆推敲,寫好了完整的講稿,上課的時候,他就帶到講堂去,一個字一個字的唸,不講廢話。西方有些思想家、大教授,是這樣上課的,一進教室就唸講稿,唸到下課。問題提出,分析反問,思路轉折,都在裡面。你好好聽他唸,就會很有收穫,知道他怎麼思考,怎麼想問題。

老阿伯又說:錢先生幾位受他影響很深的學生在他過世後,整理他的手稿,覺得裡面思路那麼清晰,敘述又很完整,不需要什麼補充,就保留他的語調,不作更動,這樣出版,讓沒有上過錢先生課的人也可以了解他是怎麼想問題的。所以我想到你去上寫作課,要準備,也可以把你準備的內容先寫下來。

什麼?我插嘴,你要他上課按講稿一個字一個字唸啊?那學生會覺得沒有互動,很枯燥。

老阿伯說,他可以不用照唸,先寫好講稿,上課再發揮,也不錯。等他上完一學期,兩學期,講稿修改修改,就是一本書。我的意思是這樣。

原來如此,那倒是不錯的建議。青年點頭,頗受教的樣子。老阿伯看他點頭,也當他是覺得這個意見不錯,頗歡喜。

歐巴桑我,笑看眼前這兩位和桌上的書,腦中忽然一閃,接著想起青年一家住在這裡的日子。那是哪些年啊?我問青年。

我又問老阿伯:錢新祖也在這裡住過幾年,那是哪幾年啊?

他們在回想推敲的時候,我先指著青年說出要點:你和錢先生住過同一棟樓啊。說不定你們以前見過面。

當然你不記得了,我對青年說,不過你們真的住過同一棟樓,真巧啊。

青年莫名其妙望著我,大概不知這事巧在哪裡。



巧在哪裡,我也不會說。就像雲朵相觸,巧在哪裡,我也不會說。青年走後,我尋思著拿起錢先生的那本《中國思想史講義》翻看。書的本文,我沒能耐讀,我光看書前邊編者的話和序言,還有書後邊錢太太梅樂安(Anne Ch’ien)女士寫的錢先生行述,和一份錢先生的生平簡歷。

梅樂安女士為她先生錢新祖撰寫的行述,題為「台北,香港,芝加哥----錢新祖先生行述」。點題三城,因為在1978年取得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系博士學位後,錢新祖的學術生涯主要開展於這三個地方。雖然可惜文中提及台北和香港十多年生涯的篇幅很少,但是通篇她對錢新祖的稟賦、性格和為人有精到、深刻而內斂的描述。唯於特別放在開篇之前的一段文字,她放聲吶喊,任內心深層的情感衝瀉而出:

憤怒、徒勞、熱狂、挫折。新祖的去世很難令人理解,為什麼是在正當壯年、正是發揮天賦才華、開闢一番天地的時候?為什麼比一般癌症病人遭受更多更久病痛的煎熬?我舉拳問天、我咬牙問地、我激怒、我嘶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錢新祖先生是在1996年過世的。他去世前動過大手術,切除一臂,我當時想著是不是要跟先生一起去醫院看他,卻無論如何鼓不起勇氣去,我怕我在病室一見到他就會難過落淚,徒惹麻煩。

先生自己去了醫院。見面後,錢先生問他太太好?孩子好?先生說都好,怕打擾你,沒敢來。錢先生笑說我現在跟彭明敏一樣是獨臂了。又說幸好我還是可以看書和動腦。

先生回來說給我聽,我立刻掉淚。怎麼這樣一個學問深厚,行事瀟灑,而且心地這麼好的人會有這樣的命運!


上過錢先生的課,跟他交過手,或讀過他著作的人,大概都會讚嘆或承認他學問好,而且舉重若輕真瀟灑。先生在他生前與他有深交,能在知識和現實問題上與他會通往來,他過世後,先生仍會在思想上與他對話,想想這件事錢新祖會怎麼想,那件事錢新祖會怎麼說。前兩年,先生曾在一場名為「錢新祖與一九八○年代」之紀念講座上說:

今天我們重新去閱讀錢新祖的這幾本著作,目的不是為了其中的知識,而是與已經先我們而去的錢新祖對話,去了解他如何思考問題,透過他那深邃的、生動的思索,也許就能將這樣的思考方式帶入我們的現實生活,開創出新的路徑,來超越目前的困境。這就是在今天,閱讀錢新祖可以帶給我們的啟發。


思想方面,我無能置一辭,我只是深深了解錢新祖先生人真好。他是小孩子會說好的人。

錢先生是在1987-91年於台大歷史系授課,那段時間內他大概有兩三年曾經租屋獨居在我們這個去台大算方便的社區,偶爾也會來家裡坐坐聊聊。每到暑假,他就會回美國,於太太所在的家,放鬆休息。有一次要回美國前,他問小名阿牛的我家兒子:阿牛,我要去美國了,我回來的時候,你要我給你帶什麼禮物?

阿牛,我家兒子,是最不會客氣的人,他說我要動物園!

那時候,幼兒園的老師和家長曾經帶著八、九位小朋友去木柵的路邊,擠在人山人海裡,看動物搬家,一車車由圓山搬至木柵。待大象、老虎等動物都搬好家以後,我們又曾帶著小朋友去看動物的新家----木柵動物園。所以阿牛心裡滿是動物,以及好玩的動物園。

錢新祖說好,我一定去給你找動物園玩具!


暑假結束,錢新祖回來了,他帶著一盒玩具來我家。玩具交給阿牛後,他說阿牛,很對不起,我在美國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動物園玩具,所以我給你買了一盒農場玩具,不曉得你覺得可不可以?

阿牛說我看看。打開那盒農場玩具後,阿牛拿出好多動物,有牛有羊有馬有狗有貓......,有飲水槽、食料槽等設備,還有一排排可以立起來的綠色柵欄,把這些柵欄隨意連著圍起來,馬呀牛呀都可以在裡面好好的喝水吃草,不會亂跑不見。天氣好的時候,把柵欄打開口子,又可以牽他們出來走走、跑跑。

阿牛立刻忘記我們玩起來。那是滿意了。

我說真謝謝你,害你花好多時間找玩具吧?太費心了。

錢新祖說我答應阿牛要買動物園的,竟然沒買到,正想這下糟了,這下糟了,要對阿牛失信,讓他失望了,欸,卻看見這個農場,就想沒魚蝦也好吧?試試看!不過農場的動物和動物園的動物實在差得有點遠,所以我不太有信心。



還好他不討厭,真是萬幸!錢新祖又說。

很吃驚。難得看到這樣把跟小孩子的承諾當回事的人。對小孩子好的人,是好人。小孩子不說,但身心能感知無誤。

有一個下午,不記得是春還是秋,天氣很好,不熱也不冷,我們家三人跟錢新祖一道去散步。


我們沿綠意滿滿的社區大路往上走,一直走出社區,走到外環的產業道路,再接沒鋪柏油的小路繼續走。有時候,停下腳步陪阿牛看看蝴蝶蟲鳥,


或是撿拾有趣的樹枝石頭,然後再順路往上走。

轉了好幾道彎,有時背光,有時面光,大人話不絕,孩子也不說累,好像在一個連續不斷的美麗夢境裡,相當的安靜,沒有碰到別人。快到一處山頭時,我們面向夕陽停步,才吃驚怎麼走了那麼久,覺得不該再往上往深處走了,不然要天黑走夜路了。

於是我們轉身一路緩步下山。下山也還是在山裡面。太陽時明時暗跟著我們。


聽說有時人會被山迷住,回想起來,那一天的感覺就有點像接近山靈似的,大家的內心都很平靜,身體也不累,孩子完全不吵不鬧,好像走到多晚都可以。

不過我亦想,孩子毫無異議跟我們走了幾小時,或許也是因為有錢伯伯在,錢伯伯人好,平等對待尊重他,他也敬重錢伯伯,有這位朋友跟爸爸媽媽在一起,在他身邊,他完全的放心,也自然表現出一個小男孩的尊嚴。


不久又到錢新祖要回美國的下一個暑假了。這次回去前,錢新祖也問長大一歲的兒子:阿牛,你想要我帶個什麼回來給你?

我想要牛仔帽!阿牛說。

好,我一定帶頂牛仔帽給你!錢新祖打包票說。

暑假結束,錢新祖真由那牛仔國帶回一頂小孩戴的牛仔帽給阿牛。阿牛好開心,立刻戴上牛仔帽滿屋跳,還去找了繩子,做了繩圈,拿在手上甩,自覺帥得像真正的牛仔。

在美國,牛仔帽大概不難買,但買到的帽子頭圍大小剛剛好,可見下手選物時之用心。

那頂神氣的帽子戴上頭,人大概立時就飛到另一個時空,草原廣袤,馬蹄得得,人生頓時不平凡了。我們都看出這頂帽子的神奇功能。唯有感謝。

很少人會拿小孩子當回事,敬謹對待。錢新祖是那種很少很少的真正的好人。

1991年,虎虎像頭小老虎的阿牛已經上小學了,給他費心買農場玩具和牛仔帽的錢伯伯轉至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任教。阿牛的頭圍大了,錢伯伯買給他的牛仔帽戴不下,也戴破了,得戴別的帽子。


1993年,錢新祖從香港回到台灣,在中國文化大學歷史系教書。我很少看見錢新祖,但他還是參與《台灣社會研究季刊》這份他與傅大為、錢永祥、夏鑄九、陳忠信等一群朋友於1988年一起創刊的雜誌之編務討論,與先生也時相往來。

1996年初,錢新祖先生因癌症過世。

錢新祖過世,至今二十年了。何止是「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二十年了。

阿牛,那蹦啊跳啊不會客氣的孩子,已長大成人。剛認識錢新祖的時候還好年輕的先生和我,則步入新的人生階段,即便不是十分的塵滿面,鬢如霜,內心也積澱了多少唯有和知心老友才可能說的酸甜苦辣。




在錢新祖最後的日子,因為怕會在他面前哭出來,也覺得他不會希望像我這樣與他無深交的朋友,特別是女性朋友,看見他受苦的樣子,我一直沒有去看他。此後始終覺得好像欠著這個對我兒子好,在我兒子像小狗小貓小老虎小動物的時候就當他是平等之人相待的朋友什麼,很遺憾我沒有當面對他說出心裡的感激。

許多聲音與畫面,我一直保存在心裡。

只能寫出這些別人看來很細瑣,於我卻很重要,一直保存在心裡的事情。

新年遠望,為老友奠。







附記:

文中所附花豹的照片,是吾友玲珠去非洲旅行時在草原上拍攝到的。在此借用,謝謝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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