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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聞追想錄----我的學藝生涯

2013年7月19日 2 意見
我從小到大的學藝生涯,總結來說,是一部不成功史。沒有,你沒有聽錯,是不成功史,不是成功史。所以,你如果不想往下聽,我不會怪你。

要聽嗎?那你可以選個杯子喝杯茶,慢慢聽我講。


且說,剛開始,小的時候,究竟未來我會寫成功史,還是不成功史,誰也不知道,只能走著瞧。我自己因為一點頭緒也沒有,又是個乖小孩,就讓媽媽帶著我去學跳芭蕾舞,還有彈鋼琴。

芭蕾舞是在南部有名的李彩娥芭蕾教室學。那個中間有幾根大圓柱子的氣派大教室裡,有我人生最初的夢想。穿黑色緊身舞衣,頭髮緊紮梳髻,眉眼輪廓分明的李彩娥老師,是教室裡的女王,她手執鈴鼓,大聲拍擊,念數拍子,眼觀八方,照顧全局的專業形象,實在迷人。我們是穿紅色軟鞋的初級班,她不會每次都出現,但只要她出現,手執鈴鼓一登場,主角的氣質就奪人心魂。跳舞不能差一點,舉手投足一定要到位,不然不好看,眼神、姿勢要能相呼應,一呼應,舞者周遭就有帶磁性的光環出現。手握扶杆的初級班小女生一看李老師示範的初級簡單動作就懂了。

我很快就有了嚮往的目標,那鞋尖藏有小硬木塊的粉色緞子舞鞋。芭蕾舞是足尖舞,因為足尖受力,飛躍優雅,落地也優雅。要跳比較高級的動作,就要穿硬頭舞鞋。有一次李老師帶領一位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女孩隨悠揚舞曲,繞教室圓柱旋舞,女孩身穿粉色舞衣,足登粉緞硬頭舞鞋,閃光不已。我著迷的看那雙舞鞋在木地板上蹬、轉、離地、落地,又看繫綁舞鞋的粉色緞帶在女孩粉色舞衣下的腳踝小腿上交叉、交叉,再打結,心想那才是真正的芭蕾舞鞋,真想穿穿看,穿了跳跳看,我腳上的紅色軟鞋,一比好寒酸啊。

然而這不是輕易就能達成的目標。粉緞硬頭舞鞋絕對不便宜,看也知道。而且要進階到一個程度才能穿。又上幾堂課後,媽媽說舞蹈教室太遠了,我們不上了好吧?

沒機會穿正式的硬頭舞鞋了,雖然覺得可惜,但我很乖很懂事,啊了兩聲,不吵不鬧的就聽話不上芭蕾課了。我的故事裡,沒有那種像找到天命般,堅持要跳舞,要穿上正式舞鞋,最後排除萬難,努力練舞,成為一代舞星的精采情節,所以,你要是覺得沒勁,可以睡覺不聽。


後來學鋼琴,是跟我的小學同學一起在一位優雅的鄰居太太家裡學。那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小客廳裡,靠牆放著一架黑亮光滑的山葉鋼琴,琴台上鋪着白色蕾絲長巾,上面有幾本琴譜和一架節拍器。琴蓋掀開,黑鍵、白鍵排列有序,老師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俐落跳舞,每根手指都落在對的位置上,音符一一聽話與之對舞。看起來好容易啊,但其實一點也不容易,要多練習,手指和音符才會聽我話。

剛開始彈的練習曲還好上手。回家後雖然沒有琴練習,但我會在沙發椅的木扶手上彈奏,也就是一邊唱音符,一邊移動手指相應。下次上課時練一下舊曲子,老師再教新曲子。然而曲式越趨複雜後,我就辛苦難跟了。勉強了一段日子,我還在老師辦的發表會上跟我那同學一起登場。媽媽給我做的新洋裝很別致,腰際有一排寬版白花邊,我的黑皮鞋擦得雪亮,長辮子編得一絲不亂。很像回事的登完台,一鞠躬下台後,我的鋼琴生涯也就漂亮結束了。我的同學呢?她繼續跟老師學,家裡也買了鋼琴,琴藝日進,長大以後還在家裡收學生教琴呢。

你還要聽我的不成功史嗎?光聽就很累吧?吃個蘋果怎麼樣?


渾渾噩噩進了大學,迷迷糊糊一事無成的一晃到了大四,我還不知道以後想做什麼,竟然就要畢業了!跟我一樣在雲端飄來飄去飄了快四年的五位室友忽然如夢初醒,一塊兒緊張起來,也不曉得是誰起的主意,說是我們應該再去學一種外國語言,學日語好了,會日語的人很少,我們會一點,起碼比人家強那麼一點。

當時沒什麼日語補習班,去哪裡學都是一個問題。又不知道是哪一個室友說走過某條街,看見巷口電線桿上貼了紅色招貼寫說「日本人教授日語」,我們就去跟那日本人學好了。

六個傻瓜一樣的女生真的一窩蜂跑去跟那日本人學日語了。日本人倒真的是日本人,那是一位年紀很大,看來好像有九十歲的日本老太太。老太太彎腰駝背,個子縮得很小一點點,她臉上的妝又紅又白,畫得很濃,她聲音尖銳,罵人很兇。被罵的人很可憐,幸好不是我們。是她的台灣先生,看起來好像也有九十歲了。老師老是罵師丈那樣東西放得不妥,這件事情做得不對,連水都燒不好!我們雖然不通日語,但在一旁陪聽訓,竟然大致都懂她在罵什麼,可能這就是最生活化,最有成效的語言教學吧。

我們因為在學校的上課時間都不同,就跟老師安排了不同時間的個別教學。在那小巷小屋塞滿東西的窄小客廳的窄長茶几邊,上完日語課以後,回到寢室,也不管外面在刮大風,下大雨,還是我們三小時前才一起吃的早飯,彆彆扭扭講幾句午安你好,好久不見了,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日語寒暄,就迫不及待開始用正常流利的話講老師和師丈的悲慘生活。唉,已經九十歲了,還能怎麼樣呢?老師在那小屋子裡積了幾十年的怨氣,不隨時放一點出來,大概人會爆炸吧?老師怨什麼?我們想是怨師丈沒能力,不成材,害她到老還住在假花和人形娃娃都沒適當地方擺的陋巷窄屋,害她到老還要教我們這六個傻瓜女生以賺點生活費,害她到老還不能回日本老家安居喝茶,暢說母語。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她的人生卡在這裡了。落葉無法歸根,老師將和師丈像兩片枯葉一樣在那塞滿東西的小屋裡辭枝終老。

我們絕對不要像她那樣,到老卡住。但是怎樣才能海闊天空不卡住?不知道。不久我們畢業分手,各自走向不同的路。我會的那一點點日語沒讓我比人家強什麼,會那一點點,簡直跟一點也不會一樣。很多年後日語教學的機構多了,找機會又去學了一陣,還是沒學好,我只是比較可以領略這種語言裡面一波一波湧起、落下的韻律和美感。

啊,回憶如潮,說太多了。蘋果很多,再拿一個吧?


你問我的學藝生涯就這樣說完了?不好意思,還沒有。我在大學的書法課學過書法,沒有天份,學得很不好,無疑是全班最差的一個。我同寢室的室友,就是前頭講的五個傻女生之一,是平劇社的當家青衣兼社長,她拉我去平劇社學過平劇,還上台,那是一場慘劇。幸好出洋相的不只心跳如打鼓,唱戲像蚊子叫,上場前若不是顧及友情,大概已經逃跑掉的我一個。幾個來自五湖四海各派各系的雜牌軍龍套沒頭沒腦在台上慌張亂轉走錯邊撞在一起,鼻子高、輪廓美的外文系校花領銜扮花旦,有點像慣唱洋歌的外國人跑錯了場子,就在台上以外國美人的颯爽風度演起古代中國女,唱老生的生物系男堂堂端著架子出場亮相,博得滿堂彩後,愣了半晌,一開口念白,竟原味端出濃濃的台灣國語腔。台下觀眾滿座,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看戲,我們也不負眾望,拿出全套本事讓他們從頭笑到尾。散戲後,懂戲的老師很含蓄的說我們扮相好。所謂扮相好,就是唱功不好的意思,就是除了扮相,沒有一樣好的意思。

大學畢業以後,懷著某種朦朧的夢想,我學過吉他,我學過洋裁,我學過直笛,我學過野草盆栽。都是成績不良,或半途而廢。健身運動方面,這些年來,我竟然陸續學過太極拳、八段錦、外丹功、元極舞、自發功和瑜珈,不曉得還漏數了什麼沒有。總之無論哪一項,我都沒有成為一代宗師。不說了,不說了,請不要笑,吃個餅吧?


可是,這個話題很難結束。幾年前,我一朋友從美國回來過暑假,她說在美國的社區參加過年長者芭蕾課,老師教的芭蕾動作都是年長者容易做的,而且非常優美,舉手投足間會覺得自己被提升到一個原先以為到不了的境界。

那個境界!我立刻召喚出在遠處煙塵那一頭的李彩娥芭蕾教室,我又看見了居於磁場光環中心,穿黑色舞衣的李彩娥老師,和那繞室旋舞的纖巧粉色身影。於是我像中蠱一樣跟著朋友,去她尋到的一間教授成年人芭蕾的舞蹈教室。老師說衣服隨便自己穿,輕便就好,但要買一雙舞鞋。我們跟著其他學員買了黑色的軟底舞鞋。

上完一期的課程,朋友回美國。我重溫了人生最初的夢想,帶著舞鞋回家。


現在,真的不說了。好嗎?

再加幾句:前兩年,我一位愛唱歌的同學友人學了唱歌又想學唱戲,她知道我參加過平劇社的案底,拉我一起去學戲。電話裡聽了幾句,過去悲慘的經驗立刻朝我湧來,因此我婉拒,堅拒,總之是死命不學。看,學藝多年,藝沒學到,人總算是學聰明了點吧?





後記:

學過彈鋼琴,有圖為證的,


如何?是真不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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