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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路─試寫鄧麗君

2017年1月20日 2 意見

我見過鄧麗君本人,在高雄的華王飯店,和家人飲茶的時候。當時,我還在讀高中,似剛破殼探頭看世界的傻愣小雞雛。鄧麗君跟我差不多大,已經是常在電視上出現的名歌星,她的歌聲雖然甜潤柔軟,卻有穿透力,總繚繞在街頭巷尾。

我們就座飲茶時,發現竟坐在鄧麗君的隔壁桌,真是意外的驚喜。我的視線,剛巧可以穿過我爸我媽的肩膀中間,直達全廳飲茶客留神注意的女主角。我不想過分打擾她,但仍忍不住幾回在輪流望著爸媽說話時,悄悄把目光投注在她那兒一下下。我知道,許多人的一下下,加起來就不是一下下了。

她穿白衫,披件薄外衣,短髮微卷,在頸項邊攏著白淨的圓臉,而臉上總現微笑。與同行友人聊天飲茶的她,看起來清麗、自然,且待人十分誠懇,因為她始終專注於身邊的朋友,決不左顧右盼,東張西望。如果我是她,大概很難無視旁人的注目,會偷偷張望兩下吧?她有一種鄰家姊妹的氣質。當然是比較好看的鄰家姊妹。

那個年代的鄧麗君,是電視歌唱節目如「群星會」、「翠笛銀箏」的主力明星,但與她齊名,甚至可能更大牌的歌星也不少。那些人物都臺風穩健,能夠唱現場,不以跳動舞蹈取巧。不過到後來,他們即使還有名氣,也漸淡了,鄧麗君卻脫穎而出,青雲直上,成為一代傳奇歌后。

華王偶遇之二十五、六年後,一九九五年,傳出鄧麗君在泰國清邁過世消息的那個五月天,我正提著剛買的青菜吃食走在入夜的台北街頭,經過一家電器行時,聽到裡邊電視報說鄧麗君什麼的,便立刻停步,隔著窗玻璃收看這則新聞。啊啊,啊啊,旁邊彷彿有人在喊。啊啊,啊啊,我心裡像被人打了一拳,吃痛,叫不出聲,只能無聲的喊。離開電器行時,內心有種空落落的感覺。彷彿世間少了一個重要的人。而我只能提著青菜吃食往前走。

我根本不認識她,卻又好像認識她。

後來看「甜蜜蜜」這部可以說是向鄧麗君致意的電影,發現導演陳可辛抓住了那一天在街頭巷尾不斷出現的場景:鄧麗君的歌迷停駐在電器行外面,得知、追蹤她走了的訊息。

空虛,悲哀,我們四十二歲的姊妹走了,那麼孤寂、可憐的走了。她的歌聲安慰了多少人,她自己,卻得不到安慰的走了。

電影末尾,歷經滄桑的張曼玉站在紐約唐人街的一家電器行外面,收看鄧麗君最後的消息時,無言轉頭,卻發現久別經年的黎明竟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電視裡面鄧麗君辭世的新聞。然後黎明轉過頭,看見張曼玉。幾番波折,兩人重逢了,在異鄉薄暮的街頭,在鄧麗君盪氣迴腸的歌聲裡: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開在春風裡,

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在夢裡,

夢裡夢裡見過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在夢裡~


直到最後,到最後之後,她人走了,但還是在撫慰人,而且有力量讓長相思的人重相見。陳可辛的電影,感傷又浪漫,裡面好像有三個主角:張曼玉,黎明,和隱形的鄧麗君,他把我們一般人對鄧麗君「根本不認識她,卻又好像認識她」的感覺拍出來了。

跟鄧麗君同時一起,卻又是分別長大的我,雖然熟悉一聽就知道是她的,與眾不同的,清透晶瑩的聲口腔調,但是真正仔細聽她是在我二十七歲以後,先生被捕下獄,母親、父親相繼生病、過世的那幾年,在南來北往的夜行客運車上。

當時,我在雜誌社上班,回南部看望父母親,年節假日外,多半是在星期六下班後。我總匆匆趕去火車站那一帶,買不到火車票,就買客運車的票,人叢雜遝中,買到什麼野雞車的票都行,只要是最快出發的車就行。有時一群人買了票,得跟一個領頭帶路人曲曲彎彎偷偷繞到火車站周邊某一僻靜角落才上車,上車後一路南行,天就黑了。全車的人都各有心事吧,在昏暗的燈影裡靜靜聽著司機先生播放的流行歌曲閉目養神。

回台北,或也會搭星期天的夜行客運車。抵達台北時要是天方亮,即在星期一早晨的街上晃一晃,找點東西吃了直接去辦公室。北行的車上也總要依隨司機先生的喜好,收聽流行歌曲。

最常聽到的,當然是鳳飛飛,和鄧麗君。我跟司機先生一樣,兩位我都喜歡。鳳飛飛有種寬和、質樸又瀟灑率直的味道,行腔轉調亦如此,圓中帶點方,真真是台灣的女兒。

鄧麗君是,只要她歌聲一起,你就會暫把別的心思收了,認真聽她,她能夠把好像不怎麼樣的歌詞唱出韻味,她傷春,那春就真是讓人傷,她悲秋,那秋就真是讓人悲。為什麼?除了她天生歌喉好,用情深,還因為她特別能夠掌握中文語詞的特色,她經常會把每一個字的組合音都唱出來,比方說「水」這個字,我們說話時,都把ㄕ、ㄨ、ㄟ混在一起說,也就是將聲母、韻母混同變成攏攏統統的一塊水,大部分人唱歌唱到水,也這麼唱,攏攏統統,馬馬虎虎,沒鹹沒淡,沒滋沒味的,像塊石頭,或像塊水泥。但是鄧麗君不一樣,她會因應歌曲情境,把水的組合音都唱出來,其間,由ㄕ到ㄨ到ㄟ,每個音在拍子裡頭還都有高低抑揚長短快慢的變化,所以水這個字是立體起伏的,是有時間流動的,這就唱出水的味道來了,她的水跟人家的水不一樣,不論是東流水,是忘情水,是長江水,總之她的水就是好聽。

那還有花呢,還有月呢,還有雲呢,還有霧呢,她唱的每一個字,音韻節奏都是那麼樣的豐富,不單唱出了字義,還傳達了字的韻味,所以人家說她唱歌有層次,咬字清楚,耐聽,大概是這個意思。她的歌,聲韻如萬花筒般有無窮變化,表現的是單純、真摯、深刻的情感。她有辦法提昇一首歌的境界,把極普通的歌詞唱得引起共鳴。像這首「小城故事」就是:

小城故事多,

充滿喜和樂,

若是你到小城來,

收獲特別多。


看似一幅畫,

聽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

這裡已包括。


談的談,說的說,

小城故事真不錯,

請你的朋友一起來,

小城來作客。


我坐在夜行客運車上,旁邊是不認識的大漢或女子,都有苦衷,或都要出發去討生活,都要追尋求索,或都要捨棄別離。我閉著眼睛聽鄧麗君的心曲,默默流下淚來,旁邊不出聲的陌生人,或許也在默默流淚。

在夜行路上的我們,都有一座小城,離開了,或正要去尋找。鄧麗君在我們耳邊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小城會在會等你的......

她也不只是撫慰人。在一九八一年得到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的「原鄉人」,是講小說家鍾理和與夫人鍾平妹故事的電影「原鄉人」之主題曲,當片頭鍾理和與鍾平妹並肩乘坐馬車行過華北積雪的林間路時,鄧麗君的歌聲悠揚響起:

我張開一雙翅膀,

背馱著一個希望,

飛過那陌生的城池,

去到我嚮往的地方。


在曠野中,我嗅到芬芳,

從泥土裡,我攝取營養,

為了吐絲蠶兒要吃桑葉,

為了播種花兒要開放。


我走過叢林山崗,

也走過白雪茫茫,

看到了山川的風貌,

也聽到大地在成長。



得獎歌曲的詞曲,水平確實高過一般,但鄧麗君的詮釋,奪人心魄,功不可沒。她開口唱第一句,飛翔的情境就出來了,展翅所及,山川大地,遼闊無比,因此即使馬車裡的秦漢跟林鳳嬌,與鍾理和夫婦的形象有段不小的差距,觀眾也就撂手放開不多追究了。用心聽歌吧,鄧麗君的清越歌聲如同飛行線,扶搖,延伸,她讓你知道飛行就是意義,飛吧,不管終點在哪裡,飛吧。

她本人,飛行的軌跡極長,極遠,台灣,香港,日本,東南亞、美國、法國......是她經常落足的地方,除了我們一般熟知的國語歌曲,她也唱台語、粵語歌曲,日語、英語的歌也能唱。七○、八○年代是她風華最盛的時候,九○年代她漸漸淡出歌壇,當時我曾在電視上看見她極難得的露面,頭上綁了許多根小辮子,身穿粉紅色的唐裝褂褲,就覺得不對,這個年紀,且有些發胖的她不該這麼打扮得像小村姑,聽她唱,也覺得嗓音弱,中氣不足了。

那時候我不曉得她有氣喘的毛病,只是替她難過。至她走後,看了些報導,還有一位她日本經紀人的回憶書,知道她在情路上的挫折,她在歌唱路上的波折,深為她惋惜。經紀人先生追憶鄧麗君在日本屢創佳績後,也在思索未來的歌唱路線,他曾經建議鄧麗君勇敢的轉型唱出現代女性依違於職場、家庭之間的心聲,未果,而鄧麗君也逐漸離開了她闖蕩有成的日本歌壇。

經紀人先生的建議其實很值得考慮,我揣測鄧麗君沒有接受的原因或許是她自覺不適合代言現代女性的心境吧,比較起來,她本人的曲曲心思是更接近傳統女性的,別恨,離愁,花非花,霧非霧,深藏於柴米油鹽,或者後來問世的手機網路底下的思念、回憶,最最柔軟的一方心田,那才是鄧麗君。

離開日本以後,鄧麗君繼續唱她各種語言的諸多名曲,另外還嘗試以現代樂曲譜唱唐詩宋詞,出了一張專輯叫「淡淡幽情」。我覺得這真是一條她可以繼續發展的路線,如果有好的譜曲、製作,她可以唱出極美韻味,例如收或未收入這張專輯裡的蘇軾﹝水調歌頭﹞,陸游﹝釵頭鳳﹞等曲,別人唱是沒的比的。單聽水調歌頭裡「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這三句,她悠長一氣,把轉、低、照的月光之路唱得何等婉轉有情,別人可難學了。因此我想,即使她後來不太公開唱歌,但是唱了幾十年的歌,私底下應該沒有棄歌絕樂,也還在尋找未來的歌路吧。

於是,2001年,聽說鄧麗君的﹝最後錄音﹞專輯「忘不了」問世時,我立即買了。想要聽到她最後的聲音,想要知道她走近最後的心思。


這張專輯裡收的是將她在錄音室的練唱試錄母帶,加上一點配器及和聲而製作成的十二首中、英文歌曲。製作人李壽全尊重她最後的原聲,維持她原來的聲音質地,不加剪接與修補。


說明書上說:

1989 年的夏天,香港籠罩在聲援大陸學運的氣氛中。
          九龍尖沙咀漢口道上的一棟大廈裡,新歷聲錄音室,鄧麗君錄下了《不了情》《恨不相           逢未嫁時》《人面桃花》《莫忘今宵》《小窗相思》《三年》幾首國語老歌,以及一首           英文歌《Heven help my heart》。那是那年八月底與九月底的三次試錄。

1990 年的初夏,巴黎的氣溫正宜人,熱浪還沒來,花粉正開始瀰漫,錄音室的錄音燈亮了起           來。在鍵盤手Gofrey Wang的伴奏下,鄧麗君開始她的英文歌曲錄音......從         
        《ABRAHAM ,MARTIN AND JOHN》《SMOKE GETS IN YOUR EYES》《WHAT A                     WONDERFUL WORLD》到《LET IT BE ME》。



那兩個夏天的聲音,或許不是她鼎盛時期最好的天賦嗓音,不過,有種繁華落盡見真淳的韻味,即使是稍快節奏的曲調,她也用相當節制內收的唱法來處理,我很喜歡,喜歡那種練唱試錄的真實感,以及她無與倫比的誠懇投入。就像說明書首頁這張在錄音室裡舉手扶耳機的黑白照,她沒有穿華麗閃亮的舞台裝,而是以素淨淡妝示人,這張專輯裡的歌聲亦如此,離別與相思,她靜靜唱出,不多雕飾,專注如同對你一人。如果天能假年,她從這裡繼續往前走,卸卻過去成就帶給她的壓力,聆聽自己的內心,重唱,新唱,唱她想唱的,她會走上怎樣的歌路?

我十七、八歲時看見的十七、八歲的鄧麗君,其實很像她﹝最後錄音﹞專輯CD盒上那張正面托腮相片的模樣,那個時候的她,還沒有成為揚名世界的歌唱巨星,但已成氣候,臉上的神情是自在從容又大方的。後來的她,成大器,得大名,但人生路走得並不順遂,不曉得是否還保有二十歲之前的神態?如果,幾經起落後,她步入中年的面容常帶有1989、90年在錄音室裡自若放鬆的神韻,那真是要為她高興。

聽,她唱了:

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你的錯,

忘不了你的好,

忘不了雨中的散步,

也忘不了那風裡的擁抱。


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你的淚,

忘不了你的笑,

忘不了落葉的惆悵,

也忘不了那花開的煩惱。

寂寞的長巷,而今斜月清照,

冷落的秋千,而今迎風輕搖,

它重複你的叮嚀,

一聲聲忘了忘了,

它低訴我的衷曲,

一聲聲難了難了。


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春已盡,

忘不了花已老,

忘不了離別的滋味,

也忘不了那相思的苦惱。


這樣的歌,誰能唱得比她動人?詞曲中盡是她人生的況味。

忘了忘了,她說。

難了難了,根本不認識她,卻又好像認識她的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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