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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聞追想錄----包包和雨傘的故事

2017年7月6日 0 意見
老友從國外返鄉,與老同學見面,大家閒走街頭,又坐下聊天,忽然她問我:為什麼每次你都像要去流浪一樣,隨身帶這麼大的布袋包包,不重嗎?


只在台北出沒的我說,不重,習慣了,帶個小包包就會覺得有什麼該帶的東西沒帶,不安心。

朋友說,你要帶很多東西出門的話,只要把每一類的東西收在一個合適的袋子裡,再裝進包包,充分利用包包的空間,你就不必用看起來那麼累人的大包包了。還有,東西要找適用的大小,比方說傘,我常常帶著傘,你看我的傘。

朋友從她的斜揹皮包裡取出把深藍色灑幾粒米粒點點的雅致折傘,打開,傘面也不小,收折起,傘體卻不長,剛好可以平放入她精巧的皮包裡,完全不用硬塞。

這太妙了!我驚嘆。

朋友說這樣的傘並不好找,往往是兩折傘太長,三折傘太小,或者花色太雜不好看,她也是碰巧看到買下的。

這樣啊,我再度嘆息,想起我的人生可以說就是花色太雜,不怎麼好看。就以傘來說,我曾經買到過喜歡的傘,像一把米色底子上淡淡繪有紫色牽牛花和草綠葉子的洋傘,很常用,卻失落在計程車上。還有一把白底上以藍黑線條畫大格子的木柄傘,輕輕用手一推卡筍,撐開比折傘大的傘面,就可以安心走在大雨底下。這把用了一兩個雨季的心愛木柄傘,卻於一次我在路邊攤買了東西後忘記帶走,回頭找時,已無蹤影。當時心頭的失落感,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

但我不喜歡的傘,會久久跟著我,怎麼也不掉落。比方我曾經擁有兩把亮面傘布上,花色雜亂到不行的雨傘,是兒子小時候,我們一家去台東知本旅遊時得來的。當時不曉得是巧還是不巧,遇到一位有名的朋友陳文茜,她同友人正要搭計程車離開知本,看見我們,立刻高興得把兩把大花傘塞給我說這裡一直下雨,我們沒帶傘,只好臨時在這裡買傘,現在要走,用不到了,給你們吧,你們可以用,這裡一直下雨!

那倒是真的,一直下雨。待她一陣風離開之後,我展開傘一看,比想像的還要難看。一把是深紅底布滿了巨大、呆板的灰白百合花,一把是將紅、黃、藍、綠、紫各種顏料拼命灑在傘布上,不管配色,就是要讓你眼花撩亂。噢!我用這種傘,人家一定會質疑我阿巴桑的美感吧?不過我一向沒有斷捨離的哲學,這兩把難看的傘放進汽車行李箱後,就跟著我們到高雄,又回台北。在台北,家裡的傘或壞或掉,沒的用時,我就從傘筒裡抽出大百合花傘用用。另一把碎雜亂花傘是無可奈何時的第二選擇。過了好多好多年,尹雪豔總也不老,我這兩把俗豔大花傘也是,一點都沒掉色。

終於有一天,我去一家書店買了書出來,坐上公車回家,在車上忽然想到我把大百合花傘落在書店外面的傘架上了。總沒有道理在我快到家的時候讓我下車,換車,回頭去拿它吧?

我跟大百合花傘就這樣分手離緣。現在在無可奈何時沒有第一選擇了。那第二選擇,也許設計師的靈感來自於印象派的點點畫法?雖然我這麼為它講話,但始終欠缺勇氣用它。後來發現下雨天時捷運站有傘筒放愛心傘,太高興了,終於找到假印象派亂花傘的最終歸宿。

我的人生背負著很多像這兩把大花傘一樣的東西。可以用,不想用,可以丟,沒法丟,也丟不掉。漸漸我覺得彷彿好東西容易遺失,使用時會有壓力,不好的東西丟了也沒關係,像那兩把大花傘,隨便放在什麼地方都不打緊,一點不讓我掛心,要是被人拿走了,我還很高興呢。那我就勉強用用不好、便宜的東西吧。衣服,鞋子,其他東西,都這樣。我大概就是那種覺得自己不配用比較貴的好東西的人。


不對,不對,朋友看我自怨自艾,自我貶抑,也不理會,就顧著指正我說,好東西不一定不便宜,不便宜的東西不一定好,看你會不會選。

那是,朋友身上的襯衫、圍巾,花色素雅,好看極了,是在百貨公司的打折花車上買的。她一向有那種在便宜地方買到好東西的本事。那是購物的最高境界。

她也一定會拒絕不好的東西入手。要是那一天在知本的是她,她決不會收下那兩把大花傘,她會說快快拿走,這種東西不要給我看到,我寧可淋雨,也不要撐這種傘。那一天她要是站在我旁邊,一定會一手揮開陳文茜,一手拉著我急急走開。

說完了傘經,朋友又問你這大布包裡到底放了些什麼?

大哉問。很多,我說,比方剛剛拿下的一頂布帽,比方坐在冷氣公車上防寒要披的一件長袖薄外套,比方坐在餐廳或捷運站等人的時候要看的一本書,比方等下回家路上順便買菜要用的可摺提袋,還有裝了茶的水壺,還有皮夾,還有手機,還有眼鏡,還有兩三冊兒子設計工作室的產品目錄,還有......

你帶產品目錄做什麼?她打斷我問。

說不定會碰到有興趣的人,就可以拿給人家看,薄薄的小冊子,也不重。我說。


哼。朋友說。

還有別的東西,我可以倒出來給你看。我說。

哼,不用了。朋友說。

但是關於包包,我想起來了,我為什麼會用大包包,大概是生了兒子以後形成的習慣。帶小孩出門,需要的東西得帶足,不然臨時要找什麼,不一定找得到,就累了。


記得有一個落雨天,我帶就讀小學的棒球迷兒子去市立棒球場看球賽,在三商隊的球迷看臺區找到空位後,我從隨身大包包裡取出厚疊報紙鋪在濕答答的兩個座位上,再拿出兩冊光面雜誌分別鋪在報紙堆上,才落座。兒子趕緊拿出加油棒,與對我的遠見深表佩服的左右鄰打成一片,為三商隊熱烈加油,還跳波浪加油舞,我也跟著眾球迷一起跳。中場休息時,旁邊的小青年抱腳跟他同伴哀哀叫說流血好痛什麼的,大概剛才在又叫又跳時,他穿涼鞋的腳踢到水泥座位破損不平的鋒利銳角,足趾受傷了。我看他只會抱腳哎哎叫,就從我的包裡取出衛生紙一疊給他,叫他按住傷口止血,又掏出我的萬用藥小護士讓他塗一點,再找出OK繃給他貼上,才把他的哎哎叫止住。我們接著看球。

下雨了,雨越下越大,我從包裡撈出雨衣兩件,和兒子穿上後繼續看球。雨繼續下,更大了,旁邊小青年等球迷都淋成落湯雞,那可管不了他們了,我又拿出一把傘,打開來,遮在我和兒子頭頂上,相依為命,且屹立不搖的繼續看球,一直看到完。

所以說,出門在外,沒有大包包是不行的,不然可能得坐在水裡,或淋成落湯雞,或受傷哎哎叫,一籌莫展。大包包跟著我,彷彿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像袋鼠有個袋子一樣。

袋鼠媽媽在孩子長大以後,不會扔掉袋子,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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