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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聞追想錄----波光瀲灧

2015年10月1日 0 意見

媽媽,我們得獎了!

2013年的四月,真是美好的月份。連續兩晚,我接到兒子由遙遠的米蘭打來的電話。我在電話中,聽到兒子開心的報告好消息,也聽到展場的嗡嗡人聲,我的內心湧現不知有多麼強烈的感謝,對米蘭,對世界,對上天,對設計之神。太好了,太好了!是真的得獎了嗎?我高興得說不出別的話。


是真的,兒子說,媽,這裡現在好熱鬧,好多人,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我聽見了!

兒子又說好多人、好多媒體在旁邊,要問我們問題。

那你快去,快去跟大家好好講講話,也要多認識別的設計師和觀眾,要跟人家說謝謝知道嗎?我語無倫次,一邊啟動暫時不怎麼靈光的碎碎念機制,一邊在心裡的感謝名單上,加上這些關心的媒體,和我一個也不認識的朋友。 


兒子和他的設計合作夥伴熙凱,是以名為波光-Ripple的玻璃燈具,在米蘭家飾展的衛星展中得到了主辦單位頒發的衛星沙龍獎,Salone Satellite Award的第三名 ,以及由德國設計雜誌 Design Report Magazine 頒發的全場獨一的大獎,Design Report Award 2013。

一舉拿到了兩項大獎。

波光的光源,只是一個簡單不過的 LED 燈。它射出的光線穿越一盞緩緩轉動的鐘形玻璃罩,表面起伏不平的人工口吹玻璃罩把光的直線轉化為悠緩的曲線,再投印於牆上。

若有兩盞玻璃燈併置,兩盞燈投於牆上的波光相觸相融,會緩緩變化出曼妙新象。

這場牆上的光影演出,似水波湧動,也是時間的意象,若你注目,會看到時間的腳步遞嬗相交,永恆不斷的消失與新生......

波光瀲灧,時間遞嬗。波光瀲灧,時間也能倒轉,在我心裡,我看見了時間的印痕,我看見了年輕人的努力,和他們遭受過的挫折。

那是2009年的夏天,剛在倫敦的皇家藝術學院唸完一學年的兒子回台北來,說要利用假期,和同學熙凱合作一樣作品,材料將用到木頭和玻璃,還有一種他們正在尋找的特別的流體。

噢噢是嗎?我聽了肅然起敬,先生聽了滿腹疑慮。當他聽說兒子還要跟他借車,開去新竹找玻璃師傅,開去三義找木頭,他更是覺得麻煩大了。那你們怎麼不跟熙凱爸爸借車?他問。


因為他爸的車比較好,比較大啦。兒子說。


先生無語,只好借車。兩個年輕人開始南來北往,一下玻璃,一下木頭的跑。終於也都找到了。問題是最關鍵的那種特別的流體,一直找不到。兒子勤跑大學研究室,問老師,問同學,眼看快開學要回倫敦了,還是找不到他們要的那種流速合適的流體,只得宣告計畫暫停。






從新竹搬回來的各式玻璃管,從三義搬回來的大木頭塊,至今還收放在先生的書房,不時提醒他那次失敗的計畫。

我的看法不同。我認為那是有趣、有意義的嘗試,雖然暫停,但也許有一天會完成,所以不能說是失敗。我抽屜裡也放著未完成的稿子,那是現在未完成,並不表示以後不會完成。我知道很多建築師、設計師也都有不少未實現的藍圖。不是不可以實現,只是缺少一點機緣,一次機會,也就是,女媧捏製好泥人後,朝泥人吹去的那一口氣。哪一天,氣來了,作品就會活現人間。

然而,2013年開春,函谿和熙凱這同樣的兩個人開始要用玻璃、馬達和LED 燈等物件製作還不知道要叫什麼的「會旋轉的玻璃燈」的時候,先生的腦袋裡還深印著他們的不良記錄,便十分懷疑這回他們能搞得出名堂。

不過兒子是當真的,他和熙凱已經在台北朋友的設計工作室租借了工作場地,過年回台北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帶著倫敦師傅吹製的玻璃鐘形罩出門上工,一直到三月底回倫敦,他都是一早出門,夜深回家。到家通常都十一點半了,他還要跟先回倫敦分頭工作的熙凱視訊開會,討論當天他們和來工作室實習、幫忙的設計科系年輕伙伴的工作情況,決定第二天要完成的事項。不論多麼晚睡,第二天他還是早早出門。

狀況不少的樣子,倫敦與台北,全力以赴。預想與實做總有些距離,他們照著預想進行,修正再修正,一次次的修正,修正到滿意為止。上飛機回倫敦時,兒子的箱子裡裝著各式各樣零零碎碎,我們不清楚是什麼東西的東西。他說回去後把台北完成的這些機件,和倫敦吹製好的玻璃罩,結合起來,就是成品。我和先生雖然到他工作的場地參觀過粗製階段的作品,也幫忙打零工去搬運、寄送過先期完成的物件,但還是不甚了然,只能寄予祝福,以及信賴。

幸好祝福與信賴這些抽象的東西,我有很多。簡直是要多少,有多少。我就源源不斷,每天隔空寄送過去。 

也不是只寄抽象的東西。後來趕寄給他們在台北製作的宣傳光碟時,我也在包裹裡塞了幾十包各式乾麵寄去,讓他們在倫敦在米蘭肚子餓了,不用費事找吃的,住處有腸胃習慣的台灣家鄉麵,水燒開煮一下就可以吃。

在米蘭的展場,及時完成的波光,和影時計、青銅燈、霧裝置這些先期完成的作品,一起登場。







波動光湧,波光瀲灩。

這一次,得到了女媧的一口氣,作品完成,活現人間。

他們望著作品,自己也感動不已。還得了獎,那是女神對他們展顏一笑。



回顧過去,做媽媽的我,一路看著兒子成長,看著眼前發生的很多事情,雖然極力想要辨明,往往卻當局者迷,既弄不清楚事情的涵義,更不明白事情會往什麼方向發展。

記得函谿高中一入學,學校為所有新生作了性向測驗,有一項三度空間的能力測驗,他得到特別高的分數。我覺得很不錯,但也沒有特為請教老師這表示什麼。他課業跟得上,成績也還好,我滿放心的。可是,高二、高三,讀書應該加把勁的時候,他卻迷上了電玩,帶頭跟世界各地的數百玩家結成緊密的公會組織,與別的公會熱線對抗,每天晚上大家一招呼集結,就玩到很晚還不下線。實在花費太多時間,我和他爸爸也怕他睡眠不足傷身體。他不願意聽話「適可而止」,因為這是一個團隊的問題。於是家裡的氣氛時常很緊張。不過在當時社會一片聲認為電玩沒有一點正面好處的聲浪中,我也發現有人研究知道著迷於對打過關電玩遊戲的人,往往空間感特別強,這類遊戲能讓他們在快速流動的時間裡發揮遊刃於三度空間的能力,是對自己的挑戰,而雙方集結兵力,大規模作戰,情勢瞬息萬變,隨時面臨輸贏的轉捩點,所以很難勉強他們說停就停。

考上台大物理系以後,函谿還是電玩公會的成員,一直到大三,漫長的遊戲才終於結束。遊戲結束的那天晚上,我也恭逢其盛。兒子喚我到他的房間去看他的電腦螢幕,我看見在穹蒼下的大草原上有人影出現,再會~再會~他說。然後人影漸淡,緩緩消失。接著又有人影出現,再會吧朋友,美好的戰役結束了,他說。說完他也緩緩消失。又一個人說我不會忘記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另一個人說我不會忘記你們,你們將是我最好的回憶......

兒子嘆口氣說感動吧?


嗯,雖然我一點也不想把那些人影招喚回來,不過倒也真的被這些人搞得頗為感動。結束啦?我問。


嗯,結束了。他說。


很巧,遊戲結束了,兒子這時也在系上遇見能夠接近他,理解他的老師,於是比較認真的面對系上的功課,他的成績進步許多,並且開始尋找自己未來的方向。

不曉得為什麼,他想要碰碰看設計,或許電玩過關遊戲那龐大而精巧的迷人設計碰觸到他的什麼?然而台大沒有設計、建築的科系,於是他去選修了一些城鄉所的課,初步接觸到空間規劃方面的課題。那時候正好家裡要重新整修,理所當然的,他對於室內外的空間要怎麼調整,出了很多主意,後來我們在調整過後的空間裡生活起來,都覺得很舒服,很滿意。


二樓是他爸爸的書房,房間有面牆上的壁燈是從前的屋主留下來的,那款式,在一塊長方形的橫放木板上,呈V字型安裝了兩盞長橢圓形的白色毛玻璃燈罩,不能說難看,只是有點呆板,不過它好好的也沒壞,就這麼放著算了吧?我跟兒子商量。


他走過來,面對老壁燈,定睛看了一會說,只要調整一下就好看了。


他的辦法是連燈連木板整個起下,原先橫置的木板,改為斜放,再鬆開兩盞燈罩,把它們轉一下位置,在斜放的木板上,上下平行錯開擺,固定好以後,連燈連木板安裝在牆上,行了!


我一看,咦?這燈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不但不呆板,還變得又大方,又瀟灑。原來,設計可以這樣搞的。舊東西不一定要丟掉,舊東西也不一定要照單全收。




回想起來,我們家屋幾年來或大或小的次第整修,是兒子處理的第一個空間改造的案子,而爸爸書房的那兩盞壁燈,可以說是兒子參與設計的第一件燈具。

兒子對於空間的組成和時間的流動有很強的興趣,物理系的背景讓他更能夠深入思考空間與時間的本質問題,為了申請出國深造的學校,他以在設計補習班學到的一招半式基本技術,製作了一本圖文並茂的作品集,內容多半是他畫出來的概念性的手錶、燈具等,而竟得到了幾所不錯學校的入學許可。

這樣就可以去念設計了嗎?不是科班出身的兒子,在設計界不認識什麼人,也還沒有把他的概念真正化為摸得到的實物,或者模型。那些學校認為他可以念,那應該沒問題吧?我和他爸爸心裡直打鼓。

出國前一兩個月,兒子忽然說,教育部主辦的2008台灣國際創意設計大賽,七月初參賽作品交件截止,他想他應該來得及做出一個東西,所以已經報名參加了學生組的比賽。

壯志可嘉!那你要做什麼作品?我問。

手機外殼。他說。

我立刻想到滿街的人手上拿著的,在我看來都差不多的手機。

我做的不一樣。兒子自信滿滿的說。

但是實際上製作的時候,我可真是為他捏一把冷汗。他那手機外殼完全是手工製作,不開模。材質呢?既非金屬,也不是塑膠,而是一種棉麻布。因為那手機的名稱叫柔軟手機,Soft Cell。他寫了幾段說明文字:

......Soft Cell 認真的思考手機設計的原點----信息的質地。

刻在石頭上文字的力道,墨水滲透進紙張纖維的美,這些感受性、物理性的訊息往往被我們忽略。


Soft Cell 透過光線穿透棉麻紋理,映出帶點粗糙質感的文字,打破了LCD 螢幕的框界,更增添了信息的生命。


如是我聞。寫得倒蠻美。可是,那手機外殼上下兩片縫在一起的米色棉麻布,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我幫他縫的。我盡力而縫,縫得歪歪扭扭的布套裡面,他用框架和棉花繃緊,盡量讓布套的整體弧度圓潤,框架裡面裝了小燈,意欲顯示手機按開時,「光線穿透棉麻紋理,映出帶點粗糙質感的文字」的意境。手機的按鈕,則是用一種在文具店購得的透明水滴狀貼飾充當,當然,那只有示意功能,上面極簡到連數目字也沒有。

我們在塞塞縫縫的時候,我就想起他國中工藝課上做的一隻黃色的小熊維尼。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幫他抓牢維尼的手腳,讓他把棉花塞進維尼的頭手胸腹。他塞得很好,維尼該鼓的地方鼓,該翹的地方翹。幾塊布料在接合的時候,他也都縫對了,因此得了高分。不像同學某某人。我們母子一輩子都忘不了同學某某人的傑作,他因為趕工太急,把維尼應該往前伸的兩條腿縫成往後擱,原先應該笑咪咪坐著的維尼,就變成笑瞇瞇跪著的維尼。沒時間改,他也懶得改,就這麼交了給老師。

現在換我們要把手工跟那跪著的維尼有的比的柔軟手機交出去了。先生看了猛搖頭說這怎麼行啊!一點都沒有專業的樣子,像小學生做的勞作。當他知道兒子在報名表上指導老師姓名一欄填了他的大名陳忠信時,大驚,失笑,但也沒法子追回報名表了,而且,兒子真的沒有指導老師啊,平日不時批評兒子的爸爸就當當指導老師吧。

兒子送出和我合作,由他爸爸指導的柔軟手機之後,揚長出國。

過一陣,設計大賽的得獎名單出爐,兒子和我的大作在產品設計那一組中,果然未得獎,但是竟也名列十八件入圍作品之中。

又過一陣,我們收到印刷精美的得獎作品集,想不到全部入圍者的作品也都收錄在作品集裡。翻閱後駭笑比較,就知道指導老師的擔憂不是無的放矢,確實人家的作品每一件看起來都像馬上可以上市去賣的樣子,只有我們的柔軟手機真像是小學生的勞作!我那不及格的縫藝也清晰載於史冊,真不好意思。

這樣叫我們捏了一把冷汗的兒子,去到倫敦,跨行深造,他終於有了自己在行內的老師和同學,老師敲打他,質疑他,引他深思、探索,同學相互砥礪、切磋、扶持,開路前行。他在一個隨處都有好設計的大環境裡,要找到自己,發展自己。


2010年夏天,兒子在提交過畢業論文和畢業作品後順利畢業。他的畢業作品是一具將中心偏移的掛壁時鐘,Dislocation Clock,他想要以此傳達時間相對性的概念。時鐘的組件構造非常複雜,需要精密計算齒輪組的結構才能完成,完成的作品呈現的是無一絲累贅的精簡外形,時針與分針卻在牆上表現出與一般時鐘完全不一樣的跳躍、分合、舞動感。時鐘之舞,俏皮而靈動。

另有一件這時候開始與同學討論、發想的作品,影時計,Shadow Clock,他也一步步將之落實為實物,並且修改了好幾個版本。顧名思義,這件作品是用影子來呈現移動的時間,它不是古人用日影來測量時間的日晷,而是於打在牆上的光暈裡,出現了會移動報時的,影子形態的時針和分針,因此人在望著這兼有照明功能的時鐘看時間的當兒,也不由會想時間到底是什麼?它看得見嗎?看不見嗎?它怎麼出現的?它從哪裡來的?又將走到哪裡去?


拿到碩士學位後,函谿和幾位年輕朋友逐步合夥結伴,在倫敦、台北各地開展設計工作。 2011年自創品牌 Logical Art 推上市場的第一件作品是主要以不鏽鋼材質打造的小巧隨身碟,Empty Memory ,有兩種款式,其中一款可以像墜飾一樣掛在項鍊上,兼具實用和裝飾的功能,也讓我想到古代君子隨身佩戴的小刀、礪石、錐子等實用物件,亦制作精美,足以觀賞。




函谿的作品介紹是這樣寫的:

在道家哲學中,空無是一切的源頭,源於空無的萬物存有是空無的示現、表述。Empty Memory的空無,將由你用你的記憶來創造、衍生其意涵。


空間、時間幻化,光波、陰影交織,這彷彿是詩人、畫家與哲學家的世界,但也是設計師悠游的天地。


函谿與熙凱在米蘭得獎以後不久,收到一封維也納來信。信以歐洲式複雜、文雅的英文撰寫,寫信的人是一家有近兩百年歷史水晶老作坊的第五代老主人,他開宗明義說我是誰誰誰,水晶作坊這一代主持人的父親,我對你們作品裡面呈現的思想非常感興趣。我有五十年的工作經驗,跟很多了不起的建築設計師合作過,用水晶,用燈光,製造枝型吊燈和其他燈具,然而現在,我覺得我們站在轉捩的舞台上,我們已經有了新的技術,但我們在等待新的想法。

老先生繼續寫道,回想1882年,我一位先代的老叔公,跟愛迪生先生一起,製作了使用電燈泡的大型枝型吊燈,懸掛在維也納的宮廷裡。那是歷史上首次出現的光源----絕對靜定不移,沒有閃動的光影。那樣的光,出現在我們的皇宮。


但是,自然的光是會動的,我一直在思考,我們現在可不可以讓我們製造的光再度移動起來?太陽落山以後,我們在某些居室裡面,可否使用光線會緩慢移動的燈具?那是很慢很慢的移動,像太陽的移動一樣。我們都不感覺太陽在移動,但它確實在移動,我們會發現影子剛才在這裡,現在到那裡了。

我把我的想法寫成一些文章,寄給你們看,我們可以來討論----你們也在想的,建築裡面,會移動的人工光源。保持聯絡。我要說:你們走在正確的路上。

......

在世界的舞台上,有像維也納老先生這樣思想活躍,胸懷寬闊的精采人物。他的背後,是長遠的歷史,是深厚的工藝傳統,有老叔公與愛迪生先生的身影。但他的眼睛不泥於過去,他勇敢探照著未來,並尋找和鼓勵能與他一同開創未來的人。他看見了波光瀲灧,光影推移。他在波光,在影時計裡,看見了新的想法。





我不認識的維也納老先生助我理解我兒函谿的創作與意圖,我知道他同夥伴正在創作與實業的領域裡開疆闢土,一哩一哩挺進,我知道得獎是個充滿祝福的美好的開始,他們之後還得一關關的往前闖,如若輸了就退守盤點,重集兵力,要是贏了就放眼前途,幾路挺進。我也終於知道,函谿高一那年在三度空間的測試上拿到特別高的分數,除了意味著他能在電玩世界裡大集團作戰,更意味著他在真實的世界裡將要走的就是面向世界的開拓之路。

前路修遠,新的世代已經啓程。















後記:

本篇收入「長歌行過美麗島」一書,篇名改為「波光瀲灩,前路修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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